胡谓侃诗


友人问余:胡谓侃诗?余答:侃诗给兄看。故行之文字如次。

诗,作为一个词,即单字词,专指一种文体。一般辞典均解释为:一种文学体裁,有多种形式,讲求节奏和韵律,可歌咏或诵读。

可是,作为字呢?有何解释?到处寻之不得,这说明此字单纯得紧。但是,汉字的“六书”造字,总应该有字义呀?即使是单纯的词,这字义总应该在词义当中有所体现吧。

现在诗学界中最为传统的观点是“诗言志”,就象文学的传统观点是“文以载道”一样。古籍中此说甚多,如:诗言志,歌永言。(《书·舜典》)诗,志也。(《说文》)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国语·鲁语》)毛诗序,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听说当年毛泽东主席与陈毅元帅论诗时,毛还写了此观点的条幅送陈。

可是,从诗的字形来看,诗,从言,音寺,拆开就是诗言寺。这与诗言志可有相当大的距离,寺决不可作志解,土士难通,寸心不同。由此是否可以怀疑当初仓颉造字时是不是也弄错了,将诗与誌字弄混了?

就算没有弄混,言言寺也不错呀!不是有很多寺都入诗了吗?最著名的恐怕属于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引得现在还有不少人利用假期往那里跑,去听寒山寺的钟声。还有一首诗的寺就更多了,杜牧在《江南春》中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诗,集寺之大成,正应了诗言寺的拆字格。诗中有寺是没得说的了,可寺中有没有诗、或诗意呢?这还真叫我找到了,在比较偏远的寺庙——西藏的喇嘛寺里。六世班禅仓央嘉措就是一位产生在寺庙中的诗人,那些至今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诗意昂然的情诗谁敢小视?

既然诗仅指一种文学体裁,其两大特征就不得不谈了:节奏与韵律。

节奏,在很多地方都能够找到她的影子,首先是在劳动中。古人在抬石打夯中为了配合呼吸与心脏的跳动,也为了打破劳动中沉闷的气氛,就“杭育杭育”的哼了起来,这是最先出现的节奏吧,说它是音乐节奏的起源也行,音乐与诗歌是同源的嘛。

先民们对光哼哼节奏还不满意,还觉得不能将心中的感受哼出来,发声是为了宣泄一下胸中的闷气的,若没有词语,这闷气就宣泄得有些不明不白的,于是就编入了一些词句进到有节奏的哼哼之中,且词语还不能破坏了节奏,否则乱了气息,轻则难以为继,重则象练武功一样走火入魔。

不坏节奏,那字句就得整齐点,还得压韵,才能朗朗上口。先从最简单的字句开始吧,一个字,不行,与呼吸、心跳配合不上。古代还没有见到一字诗的,到是现代出现了不少一字诗,如北岛的《生活》:网。

两字三字的还行,就是太简单,说不完整自己的想法,不过,也有一首古诗是两字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弹歌》)其余的就少见了。宋代编的《百家姓》、还有《三字经》等暂不作诗去看待。

首先产生的真正的诗是四字的,一部《诗经》即是明证。诗三百篇,大部分都是四言诗。曹操是其优秀的继承者。

随着时代发展,诗歌的形式当然会丰富起来,五言诗、四六骈文、七言诗、长短句到自由诗等等。虽然,形式变化了,结构丰富了,可节奏与韵律这两大特征还是基本保持下来了。

诗的特征保持住了,形式变化了,这正是社会发展的规律。变是恒定的,不变才是僵死的。从古体诗、近代诗、现代诗,再到后现代诗,诗在变中求发展。这是在中国,我想外国也应该是一样的吧,不是说英国的莎士比亚有个什么十四行诗体,还有俄国马雅可夫斯基有个什么阶梯诗体,若一成不变,这些诗怎么会冒出来呢?

诗的形式一变再变,不知怎么变到现在就将辞典上对诗的解释变没了,即节奏与韵律变得面目全非了。我不否定现代后现代诗仍然是有节奏有韵律的,只是这节奏与韵律已经不是我们原来理解的那个样子。

原来所说的节奏是和人的吸气呼气、心率跳动、劳动力度张弛运用等相关的,二字三字四字连成的意群、铿锵有力的诵读、顺气畅通。可现代诗的节奏,似乎不再随心脏的跳动而律动,就象虚竹被天山童姥逼着练逍遥派神功时所念的口诀一样,拗口且拙涩。

韵呢?更是变化太快,如果说唐诗宋词的压韵太过严格,什么东、冬都不同韵,现在兴起的新韵,只须韵母相同甚或相近的都可压韵了,可是,现代诗连这一点都被扬弃了。这使得传统诗派的人们大伤脑筋,原来的诗可以摇头晃脑的大声吟诵,现在不敢了,否则一口气不来,会憋成脑萎缩的,一般人可没有虚竹那样的韧劲,可以用拗口的诗词练出高深的内功。于是,这个又将辞典上对诗的另一种特征解释:可歌吟诵读弄没了。

现代诗特别是后现代诗已经不再具备辞典上对诗的解释了,那还是诗吗?

可是,当我们将一首现代诗用心的去吟诵时,你的心是不是仍然有一种律动,伴随着你的心跳和气息。那种你曾经认为没了的节奏、韵律还有可歌可诵等关于诗的所有特征是不是以另外的一种新的面貌出现了?

是的,我是这样感受的。

一首好的现代诗,一样具备了辞典中对诗的特征的所有的描述。这启发我们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诀窍在哪里?

在语言!

过去,我们对诗的节奏、韵律等的解释都是一种浅表的、外在的形式,尽管这些也是由语言构成的。深入到诗的语言的内核,我们会发现,节奏、韵律这些特征更多的是隐藏在诗的语言之中。诗的语言所造成的意象,再到意境,与读者的情感、心境相通后,那种律动着的诗意更为契合人们的心灵。

这一方面是因为人的心灵是复杂的,情感是丰富的,外在的感觉已经从儿童期过渡到了成熟期,对节奏、韵律的浅易要求过渡到了对心灵、神意的相通。由表及里,由外到内,读诗人已经不再仅仅为了满足诗在声、形上的阅耳阅目,而是视自己的神思是否能够进入到诗人所描绘的意境中去,以取得心意与诗意的共鸣。可以说,诗的语言所描绘的意境、营造的意象才是诗的更为本质的东西,诗中所要言说的心志是通过象喻来表达的。句式整齐、节奏强烈、压韵上口已成为次要的外壳。

由是,你可能会问到,诗的语言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剥开了其节奏韵律等华丽的外衣还有如此强大的震撼力量?

从诗学界那里,我们可能会得到答案。现代诗的语言是对传统语言的语义的颠覆,以此构建新的语言环境下的意境,使语言去描绘隐喻的世界,用意喻表示现实中的存在,在叙述中表达出一种音乐性的意象,引诱人们去感受诗意。这个更深入的理论问题需要文学评论家们去述说。

我仅从哲学家那里去初步触摸一下诗的语言,于是又不得不回到海德格尔“诗意的栖居”这一命题上来。我曾经提到过,海氏将人背离了人之为人的本质神性的罪孽归咎于语言,说人为语言所奴役,因而远离神性。

海氏认为,人要重返诗意的栖居,就需拯救语言。所谓拯救语言,即是重新摆正人与语言的主从关系。人不要自居为语言的制造者,人只能顺从语言,聆听它的要求。这一使命又落在诗人身上。“诗人越是诗意化,他的诗便越能自由地,也即是更乐意向言外之意打开户牖,他便越能果敢地将诗留与恭立的‘倾听’去体味,他的诗便越能超脱出那可由人研讨其正确或错误的命题陈述。”

在海氏看来,唯有诗人才真正珍爱语言,他总是恭而倾听语言,听从它的召唤。他陈说的,只是由语言昭示给他的存在的本意;他歌吟的,只是由于近临存在而颤起的极乐。 “诗并不是随便任何一种讲述,而是特别的讲述,它首先引出了对我们所讨论以及日常语言中关涉到的一切的敞开。因此,诗决非是把语言当作在手边的原始材料来运用,毋宁说,正是诗首先使语言成为可能。诗是历史的人的原初语言,所以应该这样颠倒一下,语言的本质必得通过诗的本质来理解。”

虽然这里海氏并没有具体提出诗的语言的任何特征,可是,从他对诗的语言所寄托的希望,或者说他对诗人所寄托的厚望,我们知道,诗的语言在诗意营造上具有的巨大作用。

走出诗学理论的藩篱,走近哲学描述的敞亮,对现代的所谓朦胧诗、后朦胧诗、未来派、先锋派等等,我们就不会轻易的全盘否定了。而“诗”之一字也就没有消失她的本义,正如我这个现代的诗盲还在品评着诗一样鲜活地存在着!

侃罢,呈上此文回友:此谓侃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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